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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摘要
法治是营商环境优化的核心保障。民营经济促进法第3条强调发挥法治固根本、稳预期、利长远的保障作用。精准区分涉企活动中的刑事犯罪、民事违约与行政违法，直接关乎企业产权保护与市场秩序稳定。实践中，刑民行责任边界模糊、认定标准交叉、程序衔接不畅，仍存在刑事手段过度干预经济纠纷、行政违法被不当上升为刑事追责的问题，挤压了市场主体的经营空间。2026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刑事犯罪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6〕19号）出台，使刑民区分由学理主张转为可适用规则。本文据此梳理规则适用困境并提出完善路径，以期稳定企业经营预期，为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提供规则参考。 二、营商环境建设中涉企犯罪刑民行区分的理论基础 （一）概念界定与基本范畴 涉企犯罪的刑民行区分，是指围绕企业成立、运营、交易、筹资、退出等全生命周期行为，结合行为性质、法益侵犯程度、主观过错与责任构成，对其作出刑事、民事或行政责任的认定分流。刑事责任针对的是危害社会、依照法律应当受刑罚处罚的行为，其核心在于严重侵犯法益（见刑法第13条）；民事责任注重调整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之间的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见民法典第2条）；行政责任以违反行政管理秩序为前提（见行政处罚法第4条）。三类责任对应的事实纵有重合，其规范目的、构成要件以及法律后果也存在本质差异，不能相互替代。 （二）涉企纠纷刑民行责任的功能定位 涉企纠纷中的刑民行责任在惩罚犯罪、救济权利与规范市场方面各有分工。刑事制裁最为严厉，应遵循罪刑法定、谦抑性与最后手段原则，仅在民事救济、行政监管不足以遏制严重法益侵害时介入；民事责任以意思自治、等价有偿和损害填补为基础，旨在化解企业间利益失衡并施以权利救济；行政责任则通过行政许可、日常检查、行政处罚、信用监管矫正市场的失范行为，其谦抑取向亦为行政处罚法第33条所印证。 （三）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对刑民行区分规则提出的新要求 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对刑民行区分规则提出新要求。一方面应严格限制刑事手段介入正常生产经营，避免将商业判断失误、经营亏损、合同违约、一般行政违法上升为刑事追责；另一方面也要防止以民事追责、行政处罚代替刑事打击，纵容严重侵犯企业产权、破坏市场秩序的行为。民营经济促进法第63条明确禁止利用行政或者刑事手段违法干预经济纠纷。同时要统一执法与司法裁判标准，健全案件移送、证据转换与程序衔接等机制，加强对趋利性执法、跨区域违法办案、选择性执法的监管力度。最高人民法院2025年先后发布规范涉企案件审判执行工作的通知和关于贯彻落实民营经济促进法的25条指导意见，最高人民检察院同步开展违规异地执法专项监督；两高2026年5月施行的《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法解释（二）》明确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的量刑标准参照贪污、挪用公款罪执行，落实平等保护，从规范层面稳定企业经营预期。 三、营商环境建设中涉企犯罪刑民行区分规则的适用困境 （一）刑民边界模糊导致刑法不当前置介入 涉企案件通常具有合同履行、财产处分、经营管理等多重属性。实践中，部分办案机关一旦出现因不履行合同造成较大损失，就推定行为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将普通违约升格为合同诈骗罪、职务侵占罪等犯罪。这种以结果倒推主观故意的做法忽视了交易固有的风险性，未全面审查订立阶段的履约能力、履约意愿与后续补救行为。2025年全国检察机关监督纠正以刑事手段插手经济纠纷210余件。刑法的过早介入挤压了民事自治与市场容错空间，容易将正常经营失败不当犯罪化，破坏产权保护与经营预期。 （二）刑行标准交叉引发责任竞合 从市场准入、税收征管到金融监管、生态环保，同一涉企行为可能同时触及行政管理规范与刑事法律规范。部分涉企犯罪以“违反国家规定”“情节严重”为构成要素，而行政规范层级复杂、标准调整频繁，易使行政违法与刑事犯罪边界交叉。实践中，部分办案机关以行政违法事实代替对犯罪构成要件的独立审查，也有机关在行政处罚后忽略刑事追责的必要性，造成责任评价尺度明显差异。刑法第13条的但书规定为出罪留下了空间，行政处罚法第8条则禁止以罚代刑，二者共同划定了刑行交叉情形下责任评价的边界。 （三）事实认定与法律评价衔接机制不畅 涉企案件涉及复杂交易结构、专业财务资料与跨部门监管规则，事实认定高度依赖公安、检察、审判与行政机关的信息共享和专业协作。行政处罚法第27条规定，违法行为涉嫌犯罪的，行政机关应当及时将案件移送司法机关。实践中仍存在移送标准不统一、证据转化不顺畅、行政认定与司法判断互相取代的问题。行政机关的检查结论、审计报告、处罚决定等往往未经司法程序质证即被作为刑事定案依据，刑事程序确定的事实也时常无法及时反馈至民事、行政处理程序，弱化了规则适用的统一性与可预期性。 （四）趋利性执法与地方保护加剧刑民行责任混同 涉企案件办理中，罚没收益归属、地方财政利益、区域经济竞争等会给执法司法活动造成不当干扰，诱致趋利性执法与地方保护。部分办案机关对异地企业间的普通经济纠纷刑事立案并查封扣押，通过扩张犯罪认定实现追赃挽损、罚没财物；也有地方为保护本地企业、维护税源就业，刻意降低追责标准。民营经济促进法第64条禁止为经济利益等目的滥用职权实施异地执法，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第59条禁止将罚没收入与执法机关利益挂钩，此类做法背离责任相当原则，损害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截至2025年底，全国检察机关办理违规异地执法专项监督案件1.9万余件，监督解除、返还违法查扣冻财物26亿余元，清理涉企刑事挂案4300余件。 四、营商环境建设中涉企犯罪刑民行区分规则的完善路径 （一）以法益侵害和实质违法性明确刑事介入边界 刑法作为“保障法”应遵循谦抑性原则，以法益侵害程度与实质违法性作为刑事介入的核心标准，不能仅因企业违反合同、违反行政规范或造成经济损失即认定犯罪。只有行为人基于非法占有目的，严重侵犯市场交易秩序、企业财产权或社会公共利益，且民事赔偿、行政监管不足以修复受损法益时，刑法介入才具正当性。国家发展改革委与最高人民检察院2026年7月发布的典型案例中，吴某某故意毁坏财物立案监督案即属此列：对尚不构成刑事犯罪的经营纠纷，检察机关依法监督纠正，促使当事人回归平等民事主体地位解决争议。反之，如果企业虚构履约能力、伪造资产证明，收款后即转移资金并注销企业，则足以认定非法占有目的，应依刑法第224条以合同诈骗罪论处。 （二）以行为性质和责任基础细化刑民行识别标准 完善刑民行区分规则应确立行为性质与责任基础并重的分类认定体系。民事责任以调整平等主体间权利义务关系为核心，归责依据是违约与侵权；行政责任以维护市场监管秩序为目的，以违反行政管理规范为前提；刑事责任建立在严重侵犯法益并满足犯罪构成要件的基础上（见刑法第13条）。所以在办理涉企案件时应当先对行为的法律属性进行分析，再对适用的责任类型进行判断，切忌单纯根据损害结果或行政处罚结论直接推定刑事责任（见刑法第3条）。最高人民检察院2026年5月发布的典型案例中，陈某等人合同诈骗案严格区分民事欺诈与合同诈骗，依法追诉漏罪漏犯并追赃挽损；在某建材公司被不当行政处罚监督案中，检察机关通过检察建议纠正过罚不当的处罚，使行政责任与刑事责任各归其位。 （三）以程序分流和证据衔接健全案件协同处理机制 涉企案件常兼具民事、行政、刑事属性，仅凭单一程序难以综合评估事实，必须构建程序分流与证据衔接的协同机制。行政机关发现涉嫌犯罪线索，依行政处罚法第27条应当及时移送公安机关；司法机关认定案件仅属普通合同纠纷、一般行政违法的，依刑事诉讼法第177条终结刑事程序，并引导当事人通过民事诉讼或行政程序主张权利。上述分流已由2026年9月22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刑事犯罪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6〕19号）予以制度化：该规定第3条列举民刑交叉下应当受理的民事案件类型，明确民事程序不因刑事立案而一律中止；第4条确立分别审理原则，并要求分别审理的法院相互通报进展与结果。例如，企业仅有夸大产品功效、未造成严重危害后果的虚假广告行为，依刑法第222条不宜入罪，行政处罚即可；若以虚假宣传为名公开承诺还本付息、非法吸纳巨额资金，则涉嫌刑法第176条、第192条之罪，应当移送公安机关，2026年7月发布的张某某“转圈贸易”合同诈骗案，即通过穿透式审查交易外观认定行为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四）以权力约束和企业产权保护规范涉企执法司法活动 优化营商环境的关键在于规范公权力运行，依法维护企业产权与经营自主权。涉企执法司法活动应遵循比例原则与最小侵害原则，严格审查查封、扣押、冻结措施，分清企业财产与个人财产、合法财产与违法所得的界限，切忌扩大强制措施的适用范围。民营经济促进法第62条要求查封、扣押、冻结涉案财物，不得超权限、超范围、超数额、超时限。2025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坚持严格公正司法规范涉企案件审判执行工作的通知》要求严禁“四超”查扣冻，尽量采用“活封活扣”，并以涉嫌犯罪金额为限。2026年7月，国家发展改革委、最高人民检察院联合印发《贯彻实施民营经济促进法典型案例（第二批）》中，某石化股份有限公司等11家民营企业账户资金长期冻结监督案、某实业公司被超担保范围冻结财产监督案，均经检察监督解除不当保全。针对跨地区涉企案件，还应落实异地执法协作与备案审查，杜绝以刑事办案介入经济纠纷。 营商环境建设中涉企犯罪治理，核心是在依法惩处犯罪与维护企业合法权益间实现动态均衡。刑民行三者规范目的与适用条件各异，绝不能仅因造成经济损失或违反管理规范即认定构成犯罪。区分规则的完善应以法益侵害与实质违法性划定刑事介入边界，从行为性质、主观过错与责任基础细化认定标准，以程序分流、证据衔接和部门协作提升认定统一性，并规范查封、扣押、冻结等强制措施的适用。民营经济促进法、民刑交叉司法解释与涉企司法政策已为上述规则提供制度框架，唯有推动规范精准落地，方能稳定市场预期，促进法治化营商环境持续优化。 律师简介 陈栩东律师 执业证号：14419201810016398 专注领域：刑事辩护及控告、企业反舞弊及风险防范、知识产权犯罪辩护及诉讼 个人荣誉及社会职务：陈栩东律师是广东广信君达（东莞）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刑事专业法律委员会执行主任、知识产权法律专业委员会委员，广东省律师协会涉外刑事法律专业委员会委员，东莞市律师协会刑事法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东莞市律师协会律师执业权利保障工作委员会委员，东莞市禁毒普法宣讲团宣讲师，东莞市民营企业律师服务团成员，东莞市涉外律师服务团成员。 华南理工大学法律硕士和重庆大学软件工程硕士，拥有专利代理师、知识产权中级经济师及高级企业合规师等多项专业证书。曾在司法公职机关工作逾十一年，具有丰富的法律实务工作经验。 作者 | 陈栩东 排版 | 黄丽莹 校对 | 王 魏 审定 | 张兴永
